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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艺的傲慢与偏见:高校“职业鄙视链”形成,技术人员成底层?

2022-01-06 12:04:40 100c 1

当经济观察网记者与李余(化名)聊起目前大学生对技工职业的偏见时,他的回答颇为义愤。李余是一名矿物加工专业的大四学生,2021年,他得到了学校含金量最高的奖学金。李余向记者表示,他所在专业的很多学生都不是那么愿意从事跟自己专业相关的工作,而其他专业的学生则对“矿业”“技术”等字眼的词“充满了高级知识分子的傲慢。”


在这样的高校专业“鄙视链”背后,是国内多个行业里高级技工的极度紧缺。事实上,目前在像矿物加工一样的相关工科领域中,拥有一定知识储备和研究能力的高级技工是最“吃香”的技术型人才。数据显示,中国缺口高级技工大约为2200万人,而与此对应的则是2021年909万大学生毕业而仍有“一职难求”的现象出现。


在高校内部,“工科”类学科的尴尬处境并不只在李余的矿物加工专业中凸显。同样的情况发生在环境工程专业。“不打算考这个专业的研究生,出来很可能就做苦力活。”舒怡(化名)说道,她是西南地区某一本大学环境工程专业的大四学生,曾为“跳离环境工程专业”而准备参加法学研究生的考试,却囿于“跨考”压力在考前弃考。思考到未来这个命题,舒怡满是迷茫,她现已准备进入事业单位,仍然对专业相关工作非常排斥。


舒怡表示,诸如污水处理厂之类的工作环境,非己所愿,亦非父母所愿,“考不上的话,就在父母安排的公司里找个普通的工作,总之不会去污水处理厂。”她的室友也有同样想法,选择了考取新闻传播专业的研究生。


据智联招聘发布的《2021大学生就业力调研报告》显示,29.8%的理学毕业生与39.5%的工学毕业生倾向技术岗,而其余理学生、工学生则遍布行政、研发、运营、人力资源等工作。


在教育的不断发展以及技工的固定化标签之下,大学生对“技工”职业的傲慢与偏见存在已久。在高校,计算机、电子科技、数据、金融成为鄙视链顶端的“物种”。不过,技工职业真的如此不堪?有数据显示,应届生在技术岗位上能获得的薪资超过了他们的期望薪资。此外,矿业类专业的高级技工“工作更多是进行脑力劳动”,自动化专业的高级技工“一般出来都是做程序员和工程师”。


“体力活”与“脑力活”、“夕阳产业”与“朝阳产业”、“技术工人”与“工程师”,相差无几的字眼,却造成了一条高校专业“鄙视链”。在高校,计算机、电子科技、数据、金融成为高居鄙视链顶端的专业,而在智能科技兴起并赋能各传统技术行业的背景下,与“技工”相关的职业选择仍持续被边缘化。

技艺“鄙视链”


自古以来,“拥有一技之长”是年轻人在纷繁社会中的立身之本,亦是父母亲人殷切所盼,只是对于“何种技术可以安身立命”?当下高校学子给出的答案并不多元化。


“大学生为了更好的工作环境和工资,都想要向现在大火的计算机、大数据发展,在工作环境单一的基础技工领域,很少人坚持下去。”与李余同一学校的采矿专业大二学生施城(化名)向记者表示。网络时代中,计算机技术被认为是最有前途的“新技术工种”,该专业也高居大学专业“鄙视链”的顶端。


这样的现象并非仅仅局限于这所高校,实际上,全国各地高校均出现了此等“专业鄙视链”。《2021大学生就业力调研报告》显示,在毕业生最期待从事的行业排名中,IT/通信/电子/互联网以超过四分之一的选择占比位居第一,排在其后的是房地产/建筑业(10.9%)、文化/传媒/娱乐/体育(8.7%)、金融业(7.2%)。


根据施城所在高校计算机学院官网的通知,在2021年,该校计算机学院“为满足学生就读计算机科学与技术学院相关专业的强烈愿望和需求”而临时增加了转专业接收名额。


“僧多肉少的局面,要转来我们学院的人很多,但难度很大,比如在原专业成绩要非常好。”一名该校计算机学院的大二同学向记者表示,计算机技术更新换代很快,如果仅仅只是看中这门专业是当下热门就想着要到计算机领域工作,应该不会走得太长久。


而在施城所在专业中,根据“用脚投票”的情况来看,对比计算机一类专业,矿业大类专业的情况可算十分“惨淡”。根据经济观察网记者不完全调查统计,每一年该专业都有三分之一左右的同学在完成第一学年的学业后转至其他专业进行学习。


施城表示,虽然专业内部有非常多的讲座来讲解专业前景、就业方向,工作环境等,如结合了目前大热的智能化的“智慧矿山”讲座,活动开展得比较频繁,但同学们的参与度并不高。


不过,也有矿加专业的优等生对此类情况表示不认同。“转走的同学是自己不了解我们专业。”李余表示,专业对口的工作就是选矿厂,再就是去中铁、化工厂从事技术类工作,都不会下矿井进行作业,不过工作地点一般位于郊区,对年轻人不友好。


“所谓高等知识分子在这个氛围中总会看不起那些(技术)。(那些同学)都是活在校园里,没经历社会的‘毒打’。”李余有些直接地表示出对高校专业“鄙视链”的不满,“薪酬最能反应专业的价值,如果大家知道技工的月薪,可能大家都想去了,特别是高级技工。”


李余认为这种“鄙视链”的形成实际上有几方面的原因,第一是大家“见识不多,没亲身感受”,第二个原因则比较调侃,“学的专业不同,大家都对其他专业了解不深,单听名字就来类比(好坏)。”


《2021大学生就业力调研报告》中的相关数据显示,今年的应届毕业生的期望薪资有了明显的提升,主要集中在4000-6000元的区间。经济观察网记者在某招聘平台上的“生产制造”项目中,通过限定“本科”的要求找到了大批招聘需求,其中工资大多分布在6000-12000元,由于地区不同、要求不同而有所变化。在薪资方面,技术岗位的“魅力”无限,但多数大学生仍然无心于此。


意外的是,对专业未来十分看好的李余,同样也是“转行大军”中的一员。李余认为自己有更好的选择,并表示未来可能读研从而换取更多的可能性,也可能考取选调生。“要是非要选的话,我不选(做技工),我更倾向搞研究,毕竟我有更好的选择,家长也都挺支持的。”李余表示。


夕阳产业还是朝阳产业?


高校“专业鄙视链”的形成,更大程度上是技工行业前景的模糊导致的。在高科技化、智能网联化的现代社会,“技工”也被认为是落后的行业之一。这也导致与计算机、文化、金融热门专业相比,与实际技术操作相关的专业显得较为冷门。


显然,这一认知存在与现实存在巨大错位。中国正在致力于发展为“制造大国”,高级技术工人的缺口和支持力度都很大。


“有很多人说我们矿加是夕阳产业,说现在都在提倡新能源,我的天,这简直是在打自己的脸!”李余有些愤慨地说道,“新能源应用于汽车、手机等行业,需要水力发电、风力发电等等,这些基础同样需要材料,铁、钢、混凝土、芯片的硅单质等材料。”据了解,在该校高含金量奖学金的设置会上,一个土建专业研究生对矿业公司董事长说出了“夕阳产业”言论。


高校学子略带“不食人间烟火”的误解并不止于工业技术,在对“技工”这一职业的认知上,专业各异的学生同样有着不同程度的误解。“在我眼里,就算做的是技术活,一样是苦力,我们专业的女生的话,大多数是会转行的,不转行估计就当老师吧,很少有人说要做专业对口工作。”环境工程专业的舒怡表示,她们一个宿舍的同学都不会选择做专业对口工作,而她的父母则早已为她找好退路——在一家公司中当文员。


实际上,除了自身的喜好之外,大部分工科专业的女生还面临着来自社会的压力。“学校双选会有400余家企业,只有十几家与环境相关,其中女生能胜任的‘环境评价’职业缺口非常小,而其他相关职业都与工地相关,指明要男生,女生也不愿意去。”舒怡说道,她参加了校招,却一份offer都没有拿到,“女生就只适合‘环境评价’工作,但‘环境评价’工作又没前途。”


“总会觉得不那么体面,别人问你的孩子做什么的,我说我的孩子是技术工人,这怎么能行。况且做技工怎么会不累。”一名从环境工程转专业离开的同学的母亲说道。这样的想法大多来源于老一辈做流水线技工的“经验之谈”,这位母亲年轻时在工厂中工作过,她表示很难接受自己的孩子还要在那种脏乱差的环境中工作。


同时,认为做技术工人就是“做无聊工作”的原因还来自于高校工程训练课程的设计。工科专业在大一或大二就会学习一门名为“工程训练”的实践课程,舒怡对此的形容为“磨螺丝钉”,而李余则称之为“对基础的学习,不算难也不算简单”。


据了解,对工程训练课程进行学习的过程中,学生将通过操作机床等方式学习工科必备的基础技能。此类操作由于比较考验“手上功夫”,而被部分学生误认为是对口专业以后的工作内容之一。


“苦力论”“脏乱差论”“枯燥工作论”真的是现实的写照吗?“应不会做体力活,大多动的是脑力。”施城表示,他并不觉得技术工作不体面,在听学校领导的讲座之前,他也认为采矿专业可能就是下井去自己挖矿,但随后才知自己的想法多么幼稚。


“比如说现在大形势下的智能矿山,它融入了计算机、勘探、测绘、调配以及各种绘图制图的软件,是一个高科技、高技术的工作,并且现在的矿山也在响应国家的环保的要求,会对环境有严格的把关,不太会是脏乱差的形象。”施城称,以采矿专业为例,对口工作需要结合多种高科技技术进行,而采矿专业毕业生也可以从事多方面的工作,如矿山的安全问题检测、矿山设计。“现在响应国家的环保问题,大方向是往智能矿山发展,目的是提高矿山能源利用率,提高环保率。”施城说道。


同时,一名双一流大学自动化专业的学生告诉经济观察网记者,更多的“高级技工”被称为“工程师”,参与制造业的发展而不会进入工厂车间。


该学生所在高校的电气工程学科与清华大学并列全国第一,据悉,其中授课内容包括硬件、软件两方面,包括深度学习,机器学习,人工智能等,“我们嵌入式主要是指在硬件基础上开发,比如生产电子设备之类的,一般就是做芯片。我们学校的自动化专业比较偏向计算机,一般出来都是做程序员,工程师。”


“体力活”与“脑力活”、“夕阳产业”与“朝阳产业”、“技术工人”与“工程师”,完全不同的称谓背后,是“高级技工”人才缺口难以补足的现实投射在高等教育上的一个侧面。而从这一角度来看,改善技术类专业在高校的待遇,以及对其职业前景的定义,也是国家技术教育改革推进的重要前提。


本报记者:周菊实习生 胡耀丹


来源:经济观察报社